【專訪故事】在癌中蛻變,愛讓彼此更靠近
癌症來了,人生暫停
她的笑意明媚而爽朗,高挑的身姿搭配一頭俐落短髮和俏皮的棒球帽,走入眾人眼簾時,彷彿看見蓊鬱綠意間一道躍動的陽光;她從事藝術推廣及拍賣的相關工作,在全球各地到處飛行,周旋於藝博會與貴賓客戶之間──她是謝盈盈,三十幾歲芳華正盛,以人生的火候來說,已褪去靦腆青澀味,正要開始好好品嘗與世界打交道的盎然興味,癌症卻在此時逼迫她按下暫停鍵。
盈盈說,在確診幾個月前其實早有摸到奇怪的腫塊會滑來滑去的,當時卻不覺得身體有任何異狀而不以為意;一直到2024年2月,好像突然有個聲音在告訴她:「該做身體檢查了!」最後才在切片後終於證實是惡性腫瘤。當時盈盈只覺得不可置信、千頭萬緒根本不知該如何思考,最後對醫師脫口而出卻是如傻大姊般簡單的一句:「那我還有多久可以活?」
盈盈是因為受媽媽的影響而進入了藝術圈,在家人之中,與媽媽的連結也最深,兩人不僅是親密的母女關係,也是在事業領域上的同行夥伴。當盈盈確診為癌症,心情有些慌亂之時,第一個想到的自然也是媽媽。當時媽媽身在歐洲,在電話中聽到這個消息後,對盈盈說:「我有很多朋友都得了乳癌,哎呀,這個死不了的。」相對於媽媽故作輕鬆的態度,盈盈覺得爸爸的反應顯得緊張許多,他先是為之一震,然後就開始著急地動用自己的人脈,立刻尋找資源,並且安排醫師好友協助診療。
事實上,盈盈在得知罹患癌症時雖然感到驚愕,但腦中也並沒有因此警鈴大作。「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與癌共存啊!」當時單純地以為腫瘤反正沒有造成身體任何不適,或許可以不需要經過太多治療而與癌症共存就好。所幸身邊的友人不斷勸告和建議,才促使她四處蒐集資料尋求資源、參考各家醫師說法,最終仍以工作為優先,選擇最不影響工作行程的治療方案。在手術過後,盈盈先後完成了四次化療和多次放射線治療,目前每半年須定期回診追蹤檢查。
母女一起按下重啟鍵
談起在罹癌過程中的體認與轉變,盈盈肯定地說:「癌症對我最大的改變,就是救了我和媽媽之間的關係。」盈盈的媽媽簡秀枝從事藝術媒體工作,在專業領域裡是個非常活躍的名人。「明明是有父有母,但我們感覺卻像是家裡只有兩個『大男人』在管事。」盈盈如是說。可見對她們姊弟來說,媽媽在家是多麼強勢而有主見,在三個手足之中,對身為長女的她要求尤其嚴格。盈盈的朋友和弟妹們都知道,只要跟大家聊天,她只要一開口一定就是先抱怨媽媽,盈盈說:「我跟媽媽在同一領域工作,等於就是同行,所以她總是拿我跟她做對比,她常常跟我說,如果自己以前能擁有像我現在這樣的資源和優勢,一定可以怎麼樣怎麼樣……而妳怎麼會淪落到這樣?她對我的表現永遠不滿意,讓我壓力很大,我每天都覺得她很煩,在家裡常會生氣得想要大聲咆哮,我甚至還懷疑過自己會不會不是她生的?在我生病之前,我和她的關係很不好。」
但罹癌之後,在家庭的支援系統中,爸爸依然還是那個屹立不搖、提供穩定保障以及經濟資源的角色,而媽媽卻是那個一直陪伴在盈盈身邊、無微不至照顧她的人。盈盈在這段期間被媽媽充滿愛意細膩地照顧著,她看到了媽媽的另外一面,感受到過去不曾好好深刻體會的母愛:「媽媽真的就是每天一早幫我準備食物,像連葡萄那些水果都特別洗過、燙過、削皮、消毒好準備在那裏;因為我喜歡吃蛋,她就會做各種不同的蛋料理,怕味道不好加松露油什麼的,還特別叮囑我爸爸不能吃,因為這些是特別為我準備的……」盈盈說,化療期間從來沒有感覺胃口不好,就是要感謝媽媽,又說:「她那麼忙,但我做治療時也是她親自接送,如果不能來,就一定會安排人來陪我,好像回到小時候上下學接送的時光,我這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沒有人會比她更在乎我了,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我沒有好起來的話,她一定會很難過,所以我一定要好起來。」
有趣的是,這對母女並不常深聊心裡話,盈盈總是依靠媽媽的外在表現來轉譯她內心的想法。盈盈憶起剃髮的那天,媽媽看來既懊惱又生氣,回家路上始終不發一語,似乎在自己慢慢消化情緒,她不用問也能理解媽媽當時就是在心疼著自己。「她知道我是個非常、非常、非常愛漂亮的人,看到我剃髮的樣子很自責,覺得為什麼是我女兒來承受這一切。」後來盈盈治療結束後的頭髮漸漸長出來,換上全新的短髮造型,媽媽有感而發地寫下:「熟齡的女兒,像隻小綿羊,頂著一頭新長出的滑潤黑髮,撒嬌式地要爸爸摸摸頭髮……也好,人生就是這樣,不需要問理由的,重新關機開機,放下一切糾結,接受老天爺的所有安排。親情無價,平安真好!」
盈盈深有感觸:「以前媽媽從不會在別人面前稱讚我,現在卻會常常對別人說:『我覺得我女兒好漂亮』、『看我女兒這頭髮多好看!』」看到媽媽臉上散發出溫柔、以她為傲的光采,彷彿填補了過去以為自己不被疼愛的缺憾。這點點滴滴都在她心底刻下痕跡,融化了如冰的過去。經歷過癌症這一段,她們一起按下重啟鍵,現在兩母女常會相偕一起欣賞藝術、分享與討論。對盈盈來說,她不僅僅是自己最親愛的母親,更多了一層能夠彼此共情、亦師亦友的關係,兩人之間真的變得更加親密了。
自帶光芒的新髮型
「頭髮真的好、重、要!」盈盈加重了語氣說著。化療期間雖然早有準備而把頭髮剪短,但是從鏡中看到頭髮真的開始一撮一撮地掉落,猶如鬼剃頭般露出頭皮,那種害怕、不捨、夾雜落寞的傷感還是盈滿心頭,沒有經歷過這些的人是難以體會的。直到有一天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才終於下定決心剃頭,盈盈嘗試過佩戴假髮,但是怎麼也沒有辦法與假髮合而為一,覺得自己像是戴上一頂不適合的奇怪帽子,卻也還是不得不戴上假髮出席各式場合,即便大家都沒看出異狀,但她仍覺得自己好醜而越發懊惱。在漸漸長出頭髮後,她找到一位造型師剪出了適合她的造型,才以全新的造型感受到全新的希望。
「一方面是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很有guts的人,敢把頭髮剪這麼短。另一方面是大家看到我都為之眼睛一亮,所有人都說好酷、好好看喔!這段時間真的接受到許多誇讚,被大家所認可,讓我信心滿滿,戴上帽子自己也覺得自己還蠻帥的!哈哈!」盈盈這才發現到,原來自己有多麼適合短髮,這頭髮讓她真心喜歡自己,也為她帶來力量。「應該這麼說吧!是這頭髮選擇我,不是我選擇這頭髮。」
感受藝術療癒的力量
現在的盈盈看來開朗又樂觀,很難想像她化療時心情曾有多大的劇烈起伏,就連看到妹妹身邊有男友甜蜜相陪也使她感到既沮喪又絕望,感覺自己好像被懲罰了:「為什麼大家看起來都那麼幸福、那麼開心,卻只有我要經歷這一切?」她雖然沒有太多化療副作用纏身,但是被迫接受各種治療還是讓情緒跌入了谷底,尤其在看到身邊每個人都仍然充滿活力地走在自己的生活軌道裡,全然地不是滋味。「這時是藝術救了我。」盈盈說,是藝術工作激勵她從低潮中走過來,正因為還有藝術這件事,盈盈每次都掐指算著要趕快度過化療最不舒服的那幾天,告訴自己要想辦法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好,這樣才能準備出門看藝術,所以堅持運動健身、認真減肥,她說:「我要把自己變回跟以前一樣,不能讓人家覺得我生過病。」
父親為台灣家喻戶曉的財經名人謝金河,媽媽簡秀枝是藝術媒體典藏雜誌社社長,身處在這樣的家庭中,盈盈認為自己確實在經濟以及各種資源方面可能都比一般人來得充足許多,同時也受到更多的關切與祝福,正因為具備這樣的優勢,使她覺得自己更有責任和義務多多投注心力於公益領域上。於是來到了癌症希望基金會,熱切希望能幫助和她一樣面臨癌症而曾經感到迷惘的人;同時,因為在自己身上體認到藝術真的有絕佳的療癒作用,所以更期待運用自己的專長和熱情點燃大眾對藝術的渴望:「由於自己走過這段歷程,使我產生一種使命感,覺得一定要把自己這些想法推廣出去,除了幫助人對這個疾病更加了解之外,我也希望藉由藝術來募款,希望能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打開以前的照片,看到過去盈盈微捲的秀髮垂落肩膀,維持著某種妥協的平衡美感,如今的一頭俏麗短髮更加勾勒她明顯的五官和輪廓,呈現出一種果決卻更輕盈自在的飛揚神采。她似乎是變了一個人,卻又像是更接近真正的自己。癌症只是讓她暫停一下下而已,全新的盈盈已經開始繼續前進。
